
Egon Krenz
「我是政治犯,不是刑事犯」(上篇)
1989年,柏林墻倒塌。1999年,《青年參考》報記者與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即東德)最後一任統一社會黨總書記、國務委員會主席、國防委員會主席埃貢·克倫茨結識。2009年初,記者再次與他在瑞士相聚,並暢談了5個小時。話題涉及他剛出版的新書《監獄筆記》,柏林墻倒塌後他在獄中和出獄後的生活,以及他與中國的淵源和他眼中的中國改革等。他的話可幫助我們從另一個角度審視那一段歷史。
1.克倫茨剛動過手術
記者仔細打量久違的前東德總書記。
上一次見到他,是2004年的夏天。當時,服刑4年半後剛剛假釋出獄的克倫茨,到瑞士蘇黎世看望兒子卡爾斯滕,邀請也在瑞士的記者去相聚。克倫茨當時年已67歲,但是臉色紅潤,身板挺拔,看起來在監獄中每天堅持跑步的效果很好。
如今,71歲的克倫茨頭髮很長,眼袋較黑,臉色發灰,腰板似乎有點彎曲,顯得比4年前蒼老了很多。他說,不久前剛剛動過胯骨手術,很久沒有參加體育鍛鍊,所以身體狀況不如以前。他身穿藏青色西服,淺藍色襯衣,係一條斜紋領帶,依然像多年前一樣講究穿著。
下面是克倫茨本人的敘述。為了不給他帶來政治上的麻煩,有些內容作了刪節。
2.「前東德地區出現『克倫茨粉絲』」
今年1月,我寫的第三本書出版了,書名叫《監獄筆記》。這書主要記述我入獄前後的經歷。這本書寫出來之後,許多出版社不敢接書。他們說,德國聯邦政府的一些機構是我們的大客戶,如果我們出了你的書,就會失去出很多書的商機。幾經週折,還是東部的一家出版社毅然出版了我的書。新書發佈會那天,在《新德意志報》報社的大樓內舉行了儀式,出席者有400多人。如今,前東德地區出現了許多「克倫茨粉絲」,他們都對現狀不滿,感謝我說出了他們的心聲。
此前,我曾出版過兩本書,一本是《1989年的秋天》,是我入獄前撰寫的回憶錄,介紹了柏林墻倒塌前後的歷史真相。另一本書是《刺耳的言論》,是我出獄後的第一本書,書中匯集了我于1999年至2005年間寫下的許多文章和信件。其中,《1989年的秋天》已有了中文譯本(《大墻傾倒之際:克倫茨回憶錄》,世界知識出版社1991年版),我送給你(指記者)的那本書是在監獄裏簽的名,然後托探監者帶給你的。那本書裏也記載了我與江澤民主席會見的情形。
3.「所有東德高官都遭到司法清算」
(回憶起獄中生涯,克倫茨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
準確地說,我是1997年8月25日被判刑的。這是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日子,因為這一天是東德前總書記昂納克85歲的生日。他們特意選擇這一天告訴我,我必須在監獄裏服刑6年半。
此後,一系列案件開始審理。先是針對前總書記昂納克,爾後是前國防部長凱斯勒大將、前總參謀長施特雷利茨上將,他們都是民主德國國防委員會成員。
國防委員會的所有成員都受過審判,國防部的所有副部長都蹲了監獄。前黨中央安全部長曾被判刑兩年,許許多多邊防軍官兵鋃鐺入獄。
前東德官員所遭受的迫害,恰恰是侵犯人權的行為!
這顯然是一種政治清算,是為了貶損民主德國,想把民主德國從人們的記憶中完全清除。
民主德國曾經是一個人道的國家、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曾經為國民的和平共處做了很多工作。
4.「他們不承認我是政治犯」
起訴我的罪名,是我對在邊境地區死亡的4人負有責任。他們說,我從1984年至1989年任政治局成員,而在此期間邊境地區一共死了4人,所以我對這4人的死亡負有法律責任。
當年,依照東德憲法保衛東德邊境的行為,不應視為違法行為。當時東西兩德之間的邊界,並不是德國內部邊界。有人試圖把它說成是內部邊界,就像是薩克森與巴伐利亞兩州之間的邊界一樣。實際上,眾所週知,這是一條軍事戰略邊界,是蘇聯與北約之間的前沿防禦線,是兩種政治制度之間的分界線,是全世界最複雜的邊界。
被判處6年半的監禁後,我提出了上訴。先是被聯邦高級法院駁回上訴,接著又被聯邦憲法法院駁回。之後,我又向歐洲法院提出上訴。我的理由是:且不從政治角度,就是單單從司法角度看,德意志聯邦共和國也沒有資格審判我,因為根據聯邦德國的基本法,只有當一個人的犯罪行為開始時是位於這個國家的國土上,並觸犯了這個國家的法律時,才能被判刑。而我的行為是在主權國家民主德國實施的。但他們反駁說,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政府並不合法,聯邦德國的做法沒觸犯這一原則。我的上訴被籠統地駁回。
經過多年鬥爭,我還是不得不入獄服刑。入獄那天是2000年1月13日。我的前任昂納克,正是在1993年1月13日從柏林莫阿比特監獄獲准出來,乘飛機前往智利的。
昂納克獲釋的主要原因是他年邁病重。如果他不是罹患癌症,也會受到很高的刑罰。
當那位負責昂納克案件的檢察官對我的案件進行起訴時,要求的刑期是11年半。他當時陳述理由說,如果按照美國法律,刑期還會更高,所以沒有採用美國法律,而是採用德國法律。根據德國法律,昂納克的刑期應該是15年。因為我尚不如昂納克那樣「罪孽深重」,所以他只要求判刑11年半。
我先是被關入哈根費爾德監獄。這是一所四五年前剛建的新監獄,關的是一些長期服刑後即將出獄的犯人。我住的是一個4人囚室,另外3人是外國青年刑事犯,年齡與我的兒子相倣,兩個是土耳其人,一個是波蘭人。他們的罪名似乎是偷竊,也可能是販賣軍火,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因為我從來沒有詳細打聽過。他們對我很不錯,就像戰友一樣。我與監獄的其他囚犯之間的關係也沒問題。
然而,有一天來了很多記者,搶拍照片,我突然被送進一輛重刑犯囚車,裏面黑黑的,沒有窗戶。就這樣,我被轉到了普呂岑湖監獄,關到了6米多高的大墻內。普呂岑湖監獄很大,有過黑暗的歷史。它始建於19世紀,曾經關過威廉·李卜克內西等知名人士,在納粹德國期間這裡曾槍殺過3000多名反法西斯戰士。
在我入獄時,有記者問我:「克倫茨先生,你現在有什麼感覺?」我對記者說:「我感覺自己不是刑事罪犯,而是政治犯。」在德國,只要誰說自己是政治犯,就會被送進醫院進行心理檢查,因為德國在理論上是不存在政治犯的。於是,他們就派心理醫生給我檢查,而且還要醫生判斷我是不是有暴力傾向。他們問我,是否想重新恢復東德。我說:「柏林墻已經沒有了,軍隊已經沒有了,我怎麼可能恢復東德呢?」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想方設法對我進行攻擊,從而證明我不是政治犯,而是刑事犯。
許多朋友對此表示抗議,包括原蘇聯的許多同志。俄羅斯國家杜馬曾通過一項決議,要求德國停止對東德領導人的刑事迫害。這些做法顯然起了作用,德國司法部門把我搬出那個老監獄,進入一個新建的監區。
5.接見中青報社領導有深意
(為了緩和克倫茨的情緒,記者轉了一個話題,問他是什麼時候認識昂納克的。他微微地仰起頭,閉上眼睛凝神思索,臉上逐漸露出笑容。)
我第一次見到昂納克的時候還很年輕,是一位少先隊員。昂納克當時是團中央主席。
當時,我參加了一個國際青年聚會。我記得很清楚,來自中國的青年代表手裏舞著紅綢子,舉著紅手絹,展現出一種精神振奮的風貌。當時東德曾經流行一首歌:「八月裏玫瑰花開,敵人向中國發起進攻,華沙條約聯盟建成了邊界墻……」
我就是在那時認識昂納克的。
1974年1月,我自己擔任了團中央主席。
在這個崗位上,我也同中國朋友、中國同志進行了接觸。例如,我記得是在(20世紀)80年代初。儘管當時的國際環境不是十分有利,但中華人民共和國和民主德國青年團組織之間的關係十分友好。
1981年,中國青年報社的一位領導(編者注:經查證,應是已去世的時任社長兼總編輯佘世光),作為中國大使館的客人來到民主德國,我以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的身份接見了他。這個消息播出後引起一陣轟動,因為這是在對這種關係秘而不宣很多年後,第一次公開報道這種接觸。
今天我可以告訴你們,這次會見是受昂納克同志的委託。我黨當時對發展德中兩國關係抱有很大的興趣。
我很高興能在(20世紀)80年代初對兩國關係的發展有過一些貢獻。
6.「我出席了中國建國40週年慶典」
1989年秋天出現複雜局勢的時候,我成為統一社會黨總書記,那是1989年10月18日。幾天后,我又成為國務委員會主席。
在此之前,我有幸訪問了你們的國家。我于1989年9月率領一個代表團訪華,並有幸參加了中國建國40週年的慶典。
我們于9月底抵達北京,一共在中國逗留了十來天。我們去了中國各地,了解中國人民的生活。我印象深刻的是:中國人民十分勤奮。在大街上,通過與人們的接觸,我感到中國人民很熱愛勞動。這一切都很讓人愉快。
我與鄧小平同志作了一次非常傾心的談話。我同江澤民同志會了面,同許多黨中央和國家領導同志見了面。這次訪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訪問的氣氛非常友好、誠摯。中國建國40週年慶典的這一美好時光,已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記憶中。
http://qnck.cyol.com/content/2009-03/31/content_2604369.htm
「我對你們的成就非常欽佩」(下篇)
2009-04-03
本報特約記者斯力
1989年,柏林牆倒塌。 1999年,《青年參考》報記者與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即東德)最後一任統一社會黨總書記埃貢·克倫茨結識。2009年初,記者再次與他在瑞士相聚,並暢談了5個小時。話題涉及他與中國的淵源、他眼中的戈爾巴喬夫,以及他眼中的中國改革等。他的話可幫助我們從另一個角度審視那一段歷史。下面是克倫茨本人的敘述。本文是上期《「我是政治犯,不是刑事犯」》的續篇。
1. 「我對你們取得的成就非常欽佩」
談到1989年秋的中國之行,我還有一點很驚訝——中國方面對我們德國共產黨人表示了很大的尊重。總而言之,當時我就訪華之行寫了一個內容十分豐富的報告,這個報告我保留至今,但是目前不在柏林,有機會我可以拿給你看。這是一件十分珍貴的文獻。
經常聽到一些言論,認為民主德國和蘇聯的衰亡意味著社會主義的失敗。我總是說,不對,你們會失望的,親愛的人們!中華人民共和國依然存在!古巴還在!越南還在!
某種模式的社會主義已經失敗,這當然是指蘇聯模式的社會主義。
但是,社會主義的理想依然存在,社會主義的現實也依然存在——中華人民共和國!
我要對中國同志說:你們一定要保持警惕!你們是希望,是許多人寄託的希望!你們成功地把本國的特點與社會主義的規律緊密地結合起來了。
你們或許是迄今為止,惟一一個能持續地實現新老班子過渡的社會主義國家。這樣就可以避免黨的領導層在換代時出現問題。在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中,如果人事問題解決不好,就會導致政治問題。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對你們取得的成就非常欽佩。
尤其是在如此復雜的當今世界,在歐洲社會主義消失了的今天,中國的社會主義能取得世人矚目的成就,難能可貴。我希望未來仍能繼續下去。
我雖然身陷囹圄,但我一直關注著中國的一切。我國(這裡指的是東德)最後一任駐華大使貝特霍爾德一直向我提供全面的信息,以便我能同步跟踪了解中國的局勢。
2. 「民主德國整個知識界精英都被拋棄了」
貝特霍爾德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大使,他在中國學習過,與全家一道在中國生活過,但是,這樣一個有經驗的大使,在兩德統一之後沒被錄用。遺憾的是,聯邦德國(西德)把所有民主德國的外交官全開除了。也許只留用了幾個所謂的專業人員,例如負責技術工作的人員。
本質上,民主德國整個知識界精英都被拋棄了,幾乎沒有一個領域的高級人才被聯邦德國接納。包括所有的科學家,不僅僅是社會科學家。我可以舉一個例子:在羅斯托克大學,有一位著名的醫學家金克曼教授,這位教授因為曾在統一社會黨的會議上作了一個有關衛生問題的報告,結果(在德國統一後)被革去了醫學研究所所長的職務。
還有一個例子:柏林的沙裡泰醫院非常著名,那是民主德國的最高醫學機構,有許多權威醫學專家在這里工作。他們絕大多數被革職——聯邦德國的做法是十分徹底的!
在所有法院中,至少在高級法院中,根本就沒留用民主德國的法官。
此外,大多數教師被開除。例如,有一位女教師,她受過專業的高等師範教育,曾當過40年教師,卻被聯邦德國解雇了,理由是她不適合當教師。她之所以不適合,僅僅因為她是我的妻子!
整個(東德)國家安全部被描述成魔鬼機構,被醜化為一個犯罪組織,其成員統統被解職,甚至退休金也很低,被稱為「懲罰性退休金」。
這在德國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自俾斯麥19世紀統一德國以來,德國就一直遵循一條原則:退休金不應受政治約束!但是,聯邦德國實際上是用削減退休金的方法來懲罰民主德國的國家公務員,從而導致國家安全部的工作人員處於非常非常困難的生活境地。另外,軍銜比較高的軍官也沒被錄用。所有將軍和上校都被解職。即使是那些願繼續服役的軍官,也沒被錄用。
此外,民主德國許多國民的財產也被剝奪。例如,一些20世紀四五十年代,也就是戰後逃走的西德國民回到故鄉,說這房產、地產是他們家的,於是,經營了幾十年的東德居民只好白白地把房產和地產還給人家。
我要說,這是對東德的司法清算!
3. 「我欠的訴訟費60年才能還清」
東德淪亡後,西德的複仇法律將我們這3000多名高級黨務幹部的養老金,壓低到普通工人的平均水平,我的養老金只相當於一名出租車司機的退休金。與此同時,我每月還必須償付300歐元的訴訟費,剩下的收入遠遠低於德國目前的最低貧困線。
我們這一批政治局委員同時受審,法院為我們5人指定了兩名律師。如果我們5人勝訴,訴訟費由政府承擔;如果敗訴,訴訟費就由我們5人分攤。由於5名被告中已有2人去世,只剩下薩伯夫斯基、克萊伯和我3人,所以我個人分攤212000歐元。
如今,其他二人的訴訟費已被勾銷,原因是他倆早就向西德司法部門認罪伏法,只有我一人不服判決,所以法院方面毫不手軟地繼續追繳。按每月300歐元計算,我差不多得60年才能還清!
4.與戈爾巴喬夫秘密會談
記者問,柏林牆已倒塌近20年,回顧往事,蘇聯前領導人戈爾巴喬夫起了什麼歷史作用?克倫茨似乎經常回答這個問題,他毫不遲疑地道來。
當戈爾巴喬夫1985年擔任蘇聯領導人時,我們以為無論是經濟、政治,還是個人關係,一切都會像以前一樣。因為蘇共中央在3年內已換了3任總書記:勃列日涅夫(1982年11月10日逝世)、安德羅波夫(1984年2月9日逝世)和契爾年科(1985年3月10日逝世)。我們民主德國當時也有改革的想法,即應當把世界科技革命與社會主義建設結合起來,為此應當在各個領域進行改革。因此,在1985年,我們的想法與戈爾巴喬夫不謀而合,就是有必要在社會主義建設過程中進行改革。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發現,他雖然提出了很多問題,卻沒給出任何答案。他在上層建築探討蘇聯社會主義建設中出現的問題,卻從不切合經濟基礎的實際。他根本就找不到解決這個大國經濟問題的辦法。
人們從鼓舞與興奮的情緒中生出了疑問,包括昂納克本人。
昂納克在1986年、1987年的觀點是,戈爾巴喬夫的道路是行不通的。
事後來看,他的觀點是對的。但是,他的觀點只對了一半,因為既然他認為那條道路走不通,就應該指出走得通的另一條路。而我們當時並沒有自己的解決方案。正因為這樣,民主德國與蘇聯之間就產生了疑慮,關係就受到了影響。
我當時的立場是:誰在蘇聯掌權,這是次要問題;而首要的問題是民主德國應當與蘇聯保持良好關係。因此,在我成為總書記後,就堅定地決心繼續保持並鞏固與蘇聯之間多年來的良好關係,並對戈爾巴喬夫十分信任。
因為他多次在談話中對我說,蘇聯、他本人,以及蘇共中央都希望看到一個強大的民主德國。
我於1989年10月30日去蘇聯訪問,這就是說,在柏林牆倒塌前10天。當時有一個熟人來看我——那是我在團中央工作時認識的老熟人,他到我的住處來看我,然後我們一起到林蔭大道上散步。他對我說,你跟戈爾巴喬夫打交道時要當心他給你捅刀子。
當我1989年11月1日同戈爾巴喬夫見面時,我們相互問候,像老朋友相見時那樣問候,兄弟般地擁抱接吻。我問他:「你說,冷戰已經結束了。我想問的是,作為冷戰的孩子,東德的命運將會如何?」他說:「我同科爾(時任西德總理)、密特朗(時任法國總統)、撒切爾夫人(時任英國首相)……(戈爾巴喬夫一口氣說了至少15個政治家的名字)我同他們都談過這個問題,他們都說,根本就不能設想兩德統一的問題。」他強調指出,在科爾面前不應當退步。當我提出一個問題,認為柏林牆已不合時宜時,他的回答是:「現在我們不改變任何現狀。這方面所有的舉措都要經過你們和我們之間的協商。」
這次談話持續了4個多小時。當時在場的只有我、戈爾巴喬夫、一位翻譯以及戈爾巴喬夫的一個助手(負責記錄)。
我當時的印像是:這是一次很好的談話。
5.我太信戈爾巴喬夫了
當時,我過於相信戈爾巴喬夫。我並不是相信他本人,而是把他視為蘇聯的代表,視為蘇共的最高領導。我必須說明:我一直到最後還對戈爾巴喬夫十分信任,儘管他做了這樣和那樣的手腳。
我的很多戰友都認為,他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叛徒,也有人認為他是美國諜報機構的特務。但我相信這不是真的。
他曾經是一個共產黨人,他對(蘇共)總書記這一職務沒有足夠的思想準備。聽說戈爾巴喬夫曾在土耳其說過一句話:他一生中的一個重要目標是埋葬共產主義。我不相信他當時真的有過這樣的想法。我認為,他是被歷史的發展牽著鼻子走的,而不是像中國的鄧小平那樣,是預見到未來,主動地發展前進的。
因此,對我來說,戈爾巴喬夫是一個十分矛盾的人物。他有過良好的願望,但把事情搞糟了;許多人信任過他,與他同行,包括許多蘇聯人信任過他,但他最終把他們置之腦後。
我曾在1994年問當年的蘇聯外長、時任格魯吉亞總統的謝瓦爾德納澤:「你和戈爾巴喬夫有沒有故意出賣東德?」他說:「我們從來沒有討論過東德問題。我們只是討論過如何挽救蘇聯的問題。」
6.希望來北京看大閱兵
記者與克倫茨的談話持續了5個小時。在分手的時候,克倫茨緊緊地擁抱記者,深情地說:「中國30年改革開放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特別想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60週年的時候,也就是我訪華20週年的時候,到北京去看一看大閱兵。中國是社會主義的希望!」
http://qnck.cyol.com/content/2009-04/03/content_2610327.htm
埃貢·克倫茨,1974至1983年任前東德自由青年聯盟中央書記,1983年起任統一社會黨中央政治局委員,1989年10月接替昂納克任黨中央總書記、國務委員會主席和國防委員會主席,同年12月辭職。 2000年1月17日入獄,刑期為6年半。 5月的一天,記者有機會對克倫茨進行了專訪。
記者:克倫茨先生,我是中國青年報和青年參考報駐德國特約記者,很高興能夠採訪您。
克倫茨:我知道《中國青年報》。我曾經在前東德會見過中國青年報的一位總編,他是個大個子。
我在1989年首次訪問了中國。我記得原計劃5月訪問中國,那年10月1日晚上,我在天安門城樓上見到了許多老一輩中國領導人,包括鄧小平同志,我還同鄧小平同志談了話。
記者:當時我正在東德,每天都可以在電視中見到您。
克倫茨:是啊,有些中國同志可能不十分了解當時的局勢和我們的做法。我去年寫了一本書叫《1989年》,我在這本書中詳細地描寫了每一天的經過。我們當時確實是想保留民主德國,我們並沒有出賣東德,並不想拱手交出東德。但是,當時的中東歐完全是另外一種氣候,如果採取其他做法,肯定會導致一場內戰。東德沒有中國那樣的地位和實力。我要說:當時已經回天乏術。
我在《1989年》中強調過,西德國家政策在對前東德領導人進行政治清算方面起到了非常不光彩的作用。西德政治家曾經許諾說,大多數人不會因為曾經擔任過東德幹部而受到懲罰,受到法律制裁的只會是少數幾個人,而且不是由於政治原因。但實際上,他們搞的統統是政治案件,而且從一開始就是政治行為。
在此之後,一系列案件開始審理。先是針對總書記昂納克,爾後是國防部長凱斯勒、總參謀長施特雷列茨。下一批案件將是針對前政治局委員、卡爾·馬克思市黨委第一書記西格弗裏德·洛倫茨、前政治局委員、哈雷專區黨委第一書記約阿希姆·伯梅,以及前邊防軍各級指揮官……國防委員會的所有成員都受到過審判,國防部的所有副部長都蹲過監獄。現在,前總後勤與裝備部長戈爾德巴赫上將等至少5名國防委員會成員仍在服刑,凱斯勒大將、施特雷列茨上將去年出獄,邊防軍司令鮑姆加爾滕上將剛剛出獄。
現在仍在服刑的前東德政治局委員有3人,除了我以外,還有京特·薩博夫斯基和京特·克萊伯。前黨中央安全部長曾經被判刑兩年,現在已經出獄。許許多多邊防軍官兵曾經鋃鐺入獄。我認為,政治迫害至今仍然沒有結束,這是侵犯人權的行為。當年依照東德憲法保衛東德邊境的行為,不應視為違法行為,當年東西兩德之間的邊界並不是德國內部界線,就像是薩克森與巴伐利亞的州界一樣。實際上眾所週知,這是一條軍事戰略邊界,是蘇聯與北約之間的前沿防禦線,是兩種政治制度之間的分界線。現在起訴我的罪名是,我從1984至1989年任政治局成員,而在此期間邊境地區一共死了4個人,所以我對這4人的死亡負有法律責任。
記者:請問,您目前在監獄裏的生活如何?
克倫茨:我先是被關入哈根費爾德監獄,這是一所四五年前剛建的新監獄,關的是一些長期服刑後即將出獄的犯人。我住的是一個4人囚室,另外3人是外國青年刑事犯,他們的罪名好像是偷竊,也可能是販賣軍火,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他們對我很不錯,就像「戰友」一樣。
有一天來了很多記者,搶拍照片,我突然被送進一輛重犯囚車,裏面黑黑的,沒有窗戶。我被轉到了普呂岑湖監獄,關到了6米多高的大墻內。普呂岑湖監獄很大,有過黑暗的歷史。它始建於19世紀,曾經關過威廉·李卜克內西等知名人士,在納粹德國期間曾經槍殺過3000多名反法西斯戰士。
剛入獄時有記者問我:「你現在有什麼感覺?」我對記者說:「我感覺自己不是刑事罪犯,而是政治犯人。」在德國,只要誰說自己是政治犯,就會被送進醫院作心理檢查,因為德國在理論上是不存在政治犯的。於是,他們就派心理醫生給我作檢查,而且還要醫生判斷我是不是有暴力傾向。他們問我,是否想重新恢復東德?我說:「柏林墻已經沒有了,軍隊已經沒有了,我怎麼可能恢復東德呢?」他們想方設法要證明我不是政治犯而是刑事犯。許多朋友對此表示抗議,包括前蘇聯的許多同志。俄羅斯國家杜馬曾通過了一項決議,要求德國停止對東德領導人的刑事迫害。這些做法顯然起了些作用,後來司法部門不得不把我從那個老監獄轉入一個10年前建的新監區。
記者:這麼說,您已經兩次轉監了。可是媒體上並沒有透露第二次轉監的細節。
克倫茨:是的,這一次做得比較謹慎,他們不希望引起媒體關注。這樣的結果對我來說也比較理想,省得記者們成天圍著我。只有這樣,我才可能找到一份工作。如果找到工作,我就可以成為自由服刑者,而自由服刑者每天從早到晚可以在監外活動13小時,只是每天晚上必須回到監獄。
記者:我的印像是,您的健康狀況還是不錯的。
克倫茨:是的。我已經沒有當年那麼多工作了。我現在每天在監獄裏都堅持跑步,每天早晨跑將近4公里,昨天是週末,我跑了幾乎12公里,用了1小時1分30秒。我在東德期間就喜歡跑步。
記者:週末您可以回家嗎?
克倫茨:不,週末我只能在監獄裏度過。如果我找到一份工作,有時就可以在週末回家會客了。現在我通常是5點45分起床後開始跑步,然後洗漱淋浴,在囚室內用早餐。之後,或者寫東西,或者看書報,更多情況下是寫信。有時我也被邀請吃飯,比如東德最後一任駐華大使貝特霍爾德曾經邀請我到他家吃中餐。
記者:他的中文說得非常好,是一位中國通。
克倫茨:是的,我了解他。他在中國學習和工作過。我要強調,當年東德的外交官都受過良好的教育,外交能力十分出色。但是,這些外交官在統一之後都沒有被根舍錄用。
記者:您對中國的情況關注嗎?
克倫茨:是的。我自小就對中國充滿興趣。1951年我還是一名少先隊員時,參加了一次大型國際少先隊聚會活動,當時中國剛剛成立兩年,就派來了一個龐大的代表團,那是我第一次跟中國人打交道。
我也讀過毛澤東著作。他能夠用十分簡單的語言解釋許多問題。毛澤東著作往往能夠引起我的獨立思考。到了60年代,兩國關係進入比較緊張的階段。這並非與中國或東德的政策直接有關,而是因為國際大環境的變化。那個時期我正在莫斯科中央黨校學習,對中國的情況比較了解。後來到了1984或1985年,我再度對中國問題密切關注,首先就是因為1983年的中國青年報社代表團的來訪,當時他們是作為中國大使館的客人來東德的。在這之後,我受昂納克同志的委託會見了多個中國代表團。
記者:那時東德與中國的關係……
克倫茨:那時,戈巴契夫與昂納克的最主要分歧並不是民主化問題,而主要在於兩點,一是東德與西德之間的關係究竟應當發展、發展到什麼程度?二是東德與中國的關係。當時的蘇聯同志包括蘇聯外交官們私下曾經說過———當然從來沒有公開說過———東德與中國的關係不可以超過蘇聯與中國的關係,德國統一社會黨與中國共產黨的關係不可以超過蘇共與中共的關係。這就是當時蘇聯領導人的立場。這個立場在戈巴契夫1985年捎給昂納克的一個口信中再一次得到了重申。
記者:如果能重新選擇,您會如何處理十年前那場危機?當時是否還有別的選擇?
克倫茨:即使在10年後的今天,也很難……
記者:您在十幾年前接待過我報總編,今天對我報的讀者有什麼要說的?
克倫茨:我祝願中國的青年一代肩負起責任,一定要時刻提高警惕,這個世界是十分複雜的,我相信中國的紅旗是不會倒的!
斯力
青年參考
2009年3月31日
http://big5.ifeng.com/gate/big5/news.ifeng.com/history/special/deguotongyi/200911/1105_8581_1422837_4.shtml
